古城,邂逅匠心,烟火,还有童年

我喜欢画,各种,无论油画、素描、版画还是水彩,好像无一例外。

我喜欢画附着于各种器皿上,或盆、或瓶、或杯、或罐,依附者和被依附者一起灵动。

母亲的陪嫁品中有两个搪瓷喜盆,盆底中心图案是一尾锦鲤,全红色,鱼鳍鱼翅略显金黄,嘴巴旁侧四根胡须明晰可辨。一个早已不知去向,另一个被我宝贝着,独享。

本来它不单属于我的。盆子周边几遭磕碰,瓷釉脱落不少,锈迹斑斑了,母亲嫌弃它,拌了鸡食,放在鸡栅栏内,任由鸡儿“邦邦邦”地啄吃,甚至排了鸡粪在里边。

我把它捡拾出来,为此那只凶狠的大公鸡还对着我的手背啄食几口,有血殷红。用北墙根接下的雨水冲洗干净。从陶缸里舀一瓢水进去,水晃晃悠悠,锦鲤也晃晃悠悠,鳍须几乎都要动起来。有时候到河边去洗衣服,我也会带着它,脸盆的水里会混进几尾小鱼或是几只蝌蚪,锦鲤便跟着更活泛起来。

更多的时候,我是倒净了水,把脸盆摆桌上,在积攒下来的烟盒纸的背面,描画这条大红锦鲤。描的多了,我就把锦鲤的形象用土坷垃、碳棒(从废旧的一号干电池里取出)、或是粉笔,描在地面上、墙壁上或者就是原木饭桌上。我很少和谁说话,更多的就是描画。起先大人还追着骂几句,嫌弃弄脏了这里或是那里。后来,便不管,孩子多,这样也便省的捣蛋。

再后来,茶杯上的梅花,盐罐上的喜鹊,泡菜坛子上的龙凤,饼干盒子上的大头娃娃,糖果盒子上的仕女,都成了我临绘的范本。或许画得有些模样,没人再扰我的清静。

到大一些,村里就我一个女子上高中。同等大小的女孩子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,为她们心中的男孩子纳鞋底、绣鞋垫,一边说着一些没羞臊的话语。我就成了异类,只管躲在屋子里描画。

那一天,到无棣海洋贝瓷馆。一个小女孩在贝瓷盘子上临画的形象撞入我眼帘,着实让我心里颤了一下,仿佛回到当年镜像当中。

小女孩端坐案桌边,没有言语,哪怕有人站在她的旁侧。她的面前摆放了一个素白色的贝瓷盘子,眼前摆满了调色盘、颜料和笔洗。我凑过去,有更多的人凑过去,有摄像机也跟着凑过去。“你是在独自创造么?”我附耳轻问。她抿了嘴唇,还是不言语,用手指了指旁侧。我方注意到,那是一个藏青底色的香囊布袋,上边缀满了白色的梅花。她是在临摹梅花。我看到她面前稍远处还有两个临摹(或者就是创意)过的盘子。

我拿起来细观。盘子轻盈,握感细腻,不是刺眼的那种轻佻的雪白,而是温润如女子肌肤的珍珠光泽。一只盘子像是女孩子用彩色做的涂鸦,红绿蓝紫随意晕染,稚气中透着自由;另一只则能见出墨色远山的轮廓,隐约有清流环绕,似是国画山水的简单临摹。她用心作画,或许是为了送给日夜操劳的妈妈,或许是送给一直呵护自己的姐姐,也可能是送给亲密无间的玩伴,又或者,是奖励给天天向上的自己。无论寄物于谁,那份纯净真挚的心意,与洁白温润的贝瓷相映相融,互得益彰。

古城,邂逅匠心,烟火,还有童年

我在海瓷艺术手绘区看到了很多这样的手绘作品。有的手写“上岸”二字,饱含期许;有的手写“胜意”,寄寓祝福;有的手绘“莲花”,象征高洁;有的手绘“竹柏”,隐喻坚韧。不一而足。大多是稚嫩之作,然而情深意长。

与之相对的是艺术品展区,这里陈列的大多是当代名家的手绘作品,山水花鸟、静物人物,无一不是独一无二的珍品。书画艺术与贝瓷艺术珠联璧合,尽显海瓷的独特魅力。

家里有一套朋友送的无棣贝瓷碗碟,底部统一印有蓝色青花字体的标识。最上方是小字“海的”品牌,中间是洒脱的英文“Sea's”,最下方则是方方正正的“海洋贝瓷”四字,表明其材质。这套取自天然、来自大海的宝贝,我始终珍藏,总不忍心这样的非遗艺术沦于自己粗简的日常。

非遗艺术和日常总是脱不了联系的。

在无棣古城的“真味堂”里,我又一次见到了这一番盛况。

古城可以闲逛或是细品的地方太多了。然而,那一刻,“真味堂”,像是张了一双饱含诱惑的纤纤玉手,把你招揽进去。

古城,邂逅匠心,烟火,还有童年

眼到之处,一抹抹来自草木的蓝色把富有东方底蕴的浪漫铺满。“文艺”“梦幻”“殿堂”,当我步入这并不大的二层小楼房的时候,这些词语就在脑际飞舞。

正对侧门率先入眼的是蓝白相间的一幅扎染艺术,蓝白间朦朦胧胧,过渡自然,像是湖中心投了一枚石子,一圈圈的涟漪由内而外荡漾开来;又像是林间的朝阳把光晕一圈圈地扩散,拨撒开迷雾。据说,这就是经典的螺旋涡扎染的特有纹理。

紧邻这幅作品的是融合了扎染和印染两种技艺的植物靛蓝作品。外围像是随意随心扎染的边框,看起来自由散漫。中心部分突出的是老式的蓝印花布工艺——印有荷叶、莲花、莲蓬、翠鸟等图样,线条清晰,立体质感。这种工艺在我童年记忆里尤为深刻。那时候铺的都是豆面印花的褥子,挎的是豆面印花的包袱,扎的是豆面印花的围裙。睡在土炕上,我经常用手去抠掉那残留的、点状的、已经变成硬壳壳的豆面浆,咯吱咯吱,很是解压。

因为涌进小屋的女子众多,大家更多地聚集在工艺服饰区。草木染出的旗袍成了女士们最青睐的服饰,各种花色皆凭匠心,无一重复,堪称“孤品”。此时,她们仿佛一群叽叽喳喳、快活自在的小鸟,试穿着各式旗袍,欣赏着自己在这旗袍衬托下愈发窈窕的身姿,在自然花色的包裹中,凸显的艺术气质。一直想送青海的朋友一条丝巾,这些植物浸染的长丝巾岂不正合我心意?这些丝织品已不只有经典的靛蓝色。灰色、褐色、米黄色,几乎各种草木色都有。用手轻抚,柔软而温暖。巧姐用心地为我们介绍:“这个是用山竹皮浸泡的颜色做的,这个用的是拉拉秧的汁水,还有石榴皮、艾草、五倍子……”她如数家珍。此外,还有各色棒球帽、帆布包;抬头可见悬挂的各种小玩偶,形色多样,也都妙趣横生。

我登上二楼的小阁间,这里是一个拓染实践工作间。拓染,听说过,没有做过。看有人拿了一块方正素布,取了几瓣玫瑰花,纹理清晰的一面朝下贴合在布料上,拿透明胶剪贴在花瓣上面固定。然后则拿起橡胶锤咚咚咚均匀敲击起来。听起来,像是轻轻踮起的舞步,轻盈且曼妙。一花一叶,一草一木,大自然的浪漫就这样飘落到各种各样的织物上。

自然浪漫的浸润从来没有停止过。乡里的田畴间,走过田埂,挂着露珠的野草野菜调皮蹭刮欢快的白色小球鞋,鞋帮便晕染了一圈的淡绿;跨过沟渠,看到满沟渠的野葡萄浆果,放在嘴里舔舐咀嚼,也有紫色星星点点滴落衣襟;采摘几枚形状标致的叶子,随手夹进课本,几月有余,书页上也有朦胧的轮廓……却原来,拓染的雏形,一直都在。

随众人迈入一座古朴的青砖四合院,这里便是无棣古城的非遗专馆了,它静静坐落于古城内,不张扬,不奢侈,多沉稳,富底蕴。院落之内,山海与乡野的气息再次融合:旧时粗粝质朴的陶罐,现代温润莹透的贝瓷;蓝印花布的被面,枝缠蝶舞;赭黄布艺的灯笼,草长莺飞……。

古城,邂逅匠心,烟火,还有童年。

作者简介:赵红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滨州市作家协会理事。有文见于《时代文学》《山东文学》《金银滩文学》《渤海》等期刊,有文录入《齐鲁文学作品年展》等,多篇文章荣获国家、省、市级奖项;曾获选参加“浙江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”“山东省第三十届作家高级研修班”学习深造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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